作者：洪銘謙（洪博）
提到泰國佛教，很多人第一個想到的可能是「大宗派」與「法宗派」。這兩個確實是現代泰國國家僧團制度中最重要的宗派分類，但如果因此認為泰國佛教只有兩種傳統，就會低估泰國佛教真正的多樣性。從歷史、地域到修行方式，泰國佛教其實存在許多不同層次，而且這些傳統並不是彼此排斥的分類，反而經常重疊在同一座寺院，甚至同一位僧侶身上。
因此，要理解泰國佛教，首先必須區分三個不同的層次：第一個層次是國家僧團制度下的正式宗派，也就是大宗派與法宗派；第二個層次是地域與歷史形成的佛教傳統，例如蘭納、伊善，以及湄公河流域不同族群的佛教文化；第三個層次則是僧侶與寺院所採取的修行傳統，包括森林傳統、法身法門、內觀與頭陀行等。這三個層次彼此可以交疊，如果把它們全部當成「宗派」，反而容易產生誤解。
一、國家僧團制度：大宗派與法宗派
第一個層次，是泰國國家僧團制度下的正式宗派。現代泰國僧團主要分為大宗派（มหานิกาย）與法宗派（ธรรมยุติกนิกาย）。大宗派是泰國規模最大的僧團體系，寺院與僧侶遍布全國；法宗派則與19世紀的泰國佛教改革密切相關。蒙固王在出家修行期間推動僧團改革，重新強調戒律、經典與僧侶修行規範，後來逐漸形成法宗派的重要傳統。今天泰國的國家僧團行政制度，主要就是以這兩大宗派為基本架構。
不過，大宗派與法宗派主要是「僧團制度上的分類」，不能直接拿來解釋泰國佛教所有的文化與修行差異。這一點非常重要，因為一座寺院在行政制度上可以屬於大宗派，同時具有非常鮮明的地方佛教文化，也可能傳承特殊的修行方法。曼谷的水門寺（วัดปากน้ำภาษีเจริญ）就是一個很典型的例子：它在僧團制度上屬於大宗派，但又因法身法門（วิชชาธรรมกาย）的傳承而具有鮮明的修行特色。
因此，如果只用「大宗派」與「法宗派」兩個分類理解泰國佛教，我們看到的其實主要是國家僧團制度，而不是泰國佛教生活的全部。
二、地域與歷史傳統：泰國各地的佛教並不完全相同
第二個層次，是地域與歷史傳統。現代泰國成為中央集權國家以前，各地原本就具有不同的政治、族群與文化發展，因此佛教也形成各自的地方特色。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例子之一，就是泰北的蘭納（ล้านนา）。蘭納曾經是一個具有獨立政治與文化傳統的區域，因此當地佛教也發展出自己的文字、經典、寺院建築、宗教儀式與僧團傳承。
今天的清邁、清萊、南奔、南府等地，雖然已經納入泰國中央僧團制度，但蘭納佛教文化並沒有因此完全消失。許多寺院至今仍保存蘭納建築、藝術、地方佛教儀式與歷史傳統。換句話說，地方佛教在行政制度上可以被整合，但長期形成的文化與宗教記憶仍然可以延續。當我們走進泰北寺院時所看到的佛教，因此不能完全用曼谷中央佛教的樣貌來理解。
類似的情況也存在於湄公河流域。泰族、泰勒族、撣族等不同族群，都曾經形成各自的佛教文化。泰國東北部的伊善地區，也長期受到老撾文化與湄公河流域宗教傳統的影響，因此無論寺院文化、地方儀式或信仰實踐，都具有自己的地域特色。這些地方佛教傳統都是理解泰國佛教的重要背景，但不能直接把它們當成與大宗派、法宗派並列的「第三宗派」，因為兩者原本就處在不同的分類層次。
曼谷則呈現出另一種特殊的地域佛教。曼谷並不存在一個正式的「曼谷宗派」，卻長期是泰國中央佛教制度的核心。王室寺院、僧團行政、佛教教育與高階僧官體系大量集中於此，因此形成高度中央化、都市化，同時又非常多元的佛教環境。從這個角度來看，所謂地域佛教不只是「各地信仰習俗不同」，而是不同地區在被納入現代泰國國家體系以前，本來就具有各自的佛教歷史。
三、修行傳統：同一宗派也可能有不同的修行方式
第三個層次，是修行傳統。即使同樣屬於大宗派或法宗派，不同僧侶與寺院所強調的修行方式仍可能存在相當大的差異。其中較常被討論的，包括森林傳統、法身法門、內觀以及頭陀行。這些名稱有時也會被一般人理解成不同「派別」，但嚴格來說，它們與大宗派、法宗派並不是同一層次的分類。
森林傳統（พระป่า）特別強調禪修、戒律、簡樸生活，以及遠離世俗環境進行修行。阿姜曼（อาจารย์มั่น ภูริทัตโต）以及後來的阿姜查（หลวงพ่อชา สุภัทโท），都是近現代泰國森林傳統的重要人物。森林傳統與法宗派之間具有很深的歷史關係，但「森林傳統」本身並不是泰國國家僧團制度中的第三個宗派。它描述的主要是一種修行傳承與僧侶生活方式，而不是僧團行政上的身分。
法身法門（วิชชาธรรมกาย）則是另一個非常具有泰國特色的修行傳統。曼谷水門寺與龍婆梭（หลวงพ่อวัดปากน้ำ；พระมงคลเทพมุนี สด จนฺทสโร）在這套修行傳承的發展中扮演重要角色，後來也影響到著名的法身寺（วัดพระธรรมกาย）。然而，水門寺在國家僧團制度上的身分仍然屬於大宗派。這正好說明泰國佛教分類中一個很容易產生的誤解：法身法門不是「第三大宗派」，一座寺院也不會因為修行法身法門，就從大宗派變成另一個正式宗派。若要更精確地描述水門寺，可以理解為「大宗派的僧團身分＋法身法門的修行傳統」。
內觀（วิปัสสนา）也是泰國佛教中廣泛存在的修行方式，主要強調觀察身心現象、培養正念與智慧。內觀並不專屬於某一個正式宗派，因此不同寺院、僧團與修行中心，都可能發展出自己的教學系統與實踐方式。頭陀行（ธุดงค์）則強調簡樸生活、減少物質需求，以及透過較嚴格的生活實踐鍛鍊修行。它與泰國森林僧傳統經常具有密切關係，但同樣不能直接視為一個獨立的僧團宗派。
四、理解泰國佛教的關鍵：三個層次可以彼此重疊
如果把前面的分類放在一起，就會發現泰國佛教並不是一張簡單的宗派樹狀圖，而比較像是一個多層次、彼此可以交疊的結構。第一層是「國家僧團宗派」，也就是大宗派與法宗派；第二層是「地域與歷史傳統」，包括蘭納、伊善、撣族、泰勒以及曼谷中央佛教等不同歷史與地域背景；第三層則是「修行傳統」，包括森林傳統、法身法門、內觀與頭陀行等。
這三個層次並不是互相排斥的。一位僧侶可以在國家僧團制度上屬於大宗派，同時具有蘭納佛教的文化背景，又採取強調禪修與簡樸生活的修行方式；另一位僧侶也可以屬於大宗派，卻遵循法身法門的修行傳承。因此，當我們想了解一位泰國僧侶或一座寺院時，只問「他是哪一派？」其實是不夠的。更完整的理解方式，應該同時觀察他在僧團制度上的身分、所處的地域與歷史傳統，以及主要採取的修行方式。
也正因如此，泰國佛教呈現出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國家僧團制度高度集中，但信徒實際接觸到的佛教世界卻非常多元。在制度層面，泰國僧團具有中央化的行政架構，也有大宗派與法宗派兩大正式宗派；然而到了實際宗教生活中，不同地區、寺院、高僧、修行方式與地方文化，又可能形成各自的信仰特色。對研究泰國佛教而言，這種「制度上的統一」與「宗教實踐上的多元」，正是理解泰國佛教非常重要的特徵。
五、為什麼理解泰國佛教的多元性很重要？
這種多層次的結構不只是學術上的分類問題，也會影響我們如何理解泰國社會中的佛教現象。例如，當一位知名高僧爆發醜聞時，如果只問「他是哪一派」，很容易把一位僧侶、一座寺院甚至一個特定事件，直接放大成對整個宗派乃至泰國佛教的評價。
但如果理解泰國佛教本身具有多層次的結構，就會發現更值得追問的是：這位僧侶代表的是哪一種寺院傳統？他的影響力建立在哪一種修行、地域或信仰網絡之上？當信徒失去對某位僧侶或某座寺院的信任之後，是否仍然可以轉向其他寺院、僧侶或修行傳統？換句話說，對特定宗教人物的信任，並不必然等同於對整個佛教傳統的信任，而泰國佛教本身所具有的多元性，也提供了信徒許多不同的宗教選擇。
結語：泰國佛教，不只有「大宗派」與「法宗派」
因此，下次談到泰國佛教時，如果只用「大宗派」與「法宗派」來理解，我們看到的其實只是第一層。在這套正式僧團制度之下，還存在不同的地域歷史、文化記憶、寺院傳統與修行方式。宗派告訴我們一位僧侶在制度上屬於哪裡，地域傳統讓我們理解其佛教文化形成的歷史背景，而修行傳統則進一步說明他如何理解與實踐佛法。
當這三個層次放在一起，泰國佛教真正多元而複雜的樣貌才會逐漸浮現。因此，理解泰國佛教的關鍵，或許不是急著回答「泰國佛教到底有幾派」，而是先釐清我們正在談的究竟是哪一個層次的「派」。表面上看來，泰國佛教只有兩大正式僧團宗派，但實際生活中的佛教世界，遠遠超過「兩個宗派」所能解釋的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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