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洪銘謙（洪博）
泰國是一個高度佛教化的社會。僧人醜聞、違反戒律、涉及金錢甚至性行為的新聞，近年在泰國媒體與社群平台上並不少見。每當這類事件發生，社會上往往會出現對僧團的批評，甚至有人質疑佛教是否已經失去原本的道德力量。然而，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是，泰國人即使對僧人產生強烈失望，卻很少因此真正離開佛教。這種「對僧人失望，卻仍然留在佛教」的現象，或許正是理解泰國宗教社會最重要的一把鑰匙。
2025年，美國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公布一項涵蓋36個國家的全球宗教轉換研究，結果顯示，泰國的佛教信仰具有極高的穩定性。在童年時被養育為佛教徒的泰國成年人之中，98%到了成年仍然認同自己是佛教徒；在這群人當中，只有2%已不再認同佛教，其中轉向其他宗教者約占2%，轉為無宗教者則四捨五入後為0%。相比之下，日本、韓國與新加坡的佛教人口都出現較明顯的宗教退出現象。
一、 對僧人失望，未必等於對佛教失望
泰國近年的佛教研究，其實已經注意到這個問題。相關研究以「僧人信仰危機」為主題，指出當僧人違反佛教戒律、出現負面行為時，確實會造成信徒對僧團的信任危機。這些研究也提醒，佛教徒若把信仰過度建立在某一名僧人或宗教人物身上，一旦這名人物犯錯，原本建立在人物身上的信仰也可能跟著動搖。這代表泰國學界真正關心的問題，並不只是僧人個人的道德問題，而是僧人失德之後，信徒對佛教整體的信任是否也會受到牽連。
2026年4月，摩訶朱拉隆功佛教大學（มหาจุฬาลงกรณราชวิทยาลัย）發表〈須陀洹的堅定信仰之道〉（วิถีศรัทธาอันมั่นคงของพระโสดาบัน），直接以當代泰國社會中的僧人道德失範新聞作為研究背景。研究指出，泰國佛教徒的信仰若建立在「對特定人物的敬信」（ปุคคลัปปสาท）之上，這種信仰具有相當程度的脆弱性；當受到敬仰的僧人出現問題時，信徒可能因此失望，失去對僧人的信任，甚至進一步失去對佛教整體的信心，最後逐漸遠離佛教。
但其中存在一個非常重要的心理區別：失望的對象究竟是「僧人」，還是「佛法」。一名泰國佛教徒完全可能認為某位和尚貪財、虛偽，甚至認為僧團的監督制度出了問題，但同時仍然相信佛陀、因果、業、輪迴以及佛教的道德教誨。這也意味著，對僧人的批判與對佛教的否定，可以是兩件不同的事情。信徒可以認為「這個和尚讓人失望」，卻不必因此進一步認為「所以佛教是錯的」。
二、 泰國佛教的核心，並不完全寄託在僧人身上
如果從泰國人的日常生活來觀察，就更容易理解這個現象。佛教在泰國並不只是進入寺院參加宗教活動的一套制度，而是長期與家庭、生命禮俗、地方社會以及文化傳統交織在一起。出生、出家、婚姻、喪葬、節慶、功德、布施等生活經驗，都可能與佛教產生連結。因此，一個人即使減少到寺院，也不代表他已經完全放棄佛教；即使不再信任某一名僧人，也不代表他已經否定佛教本身。
這種現象也可以從泰國學界對「無宗教」的研究看出來。摩訶朱拉隆功佛教大學的相關學位論文〈不信仰宗教之理由的分析研究〉（การศึกษาวิเคราะห์เหตุผลของการไม่นับถือศาสนา），就是直接以「無宗教者」為研究對象，分析人們為何選擇不再認同宗教。研究本身顯示，現代社會確實存在因宗教經驗、傳統信仰形式以及個人思考而逐漸遠離宗教的人。
然而，這類研究不能直接證明泰國人是因為僧人醜聞而離開佛教。這一點反而非常重要，因為目前泰國研究所呈現的是兩條需要分開觀察的路徑：一條是「對僧人失望」，另一條是「成為無宗教者」。兩者確實可能存在關聯，但目前仍缺少大型調查，能夠證明有多少泰國佛教徒是因為僧人的道德問題而離開佛教，以及這些人離開之後究竟成為無宗教者、無神論者，還是改信其他宗教。
事實上，泰國佛教徒可能存在一個介於「虔誠信徒」與「無宗教者」之間的灰色地帶。一個人可能不再固定到寺院、不再相信某位高僧，甚至對僧團的財務與權力結構抱持高度懷疑，但仍然相信因果、輪迴與功德，也仍然在重要的人生階段使用佛教儀式。這種情況若以西方常見的宗教分類方式來看，很容易被理解為宗教信仰正在消退；放在泰國社會脈絡中，卻可能只是信徒重新調整自己與僧團之間的距離。
三、 泰國正在出現無宗教者，但仍未形成大規模離佛現象
這並不代表泰國完全沒有「無宗教」現象。近年泰國學界已開始研究「無宗教者」（คนไม่นับถือศาสนา），探討這群人如何看待宗教、個人自由、人生價值以及社會生活。這顯示現代泰國社會確實存在逐漸遠離制度性宗教的人。不過，目前的研究仍不足以證明，這些人主要是因為僧人失德而離開佛教，更無法據此推論他們最後都成為無神論者。
美國皮尤研究中心的跨國資料反而提供了一個很重要的參照。2025年的全球宗教轉換研究顯示，在泰國，童年時被養育為佛教徒的人，有98%成年後仍然認同自己是佛教徒；只有2%不再認同佛教，其中無宗教者的比例四捨五入後為0%。研究同時指出，泰國與斯里蘭卡是36個受調查國家中，佛教徒身分保留率最高的國家。
這個數字與泰國社會頻繁出現的僧人醜聞形成強烈對比，也說明僧人失德與佛教人口流失之間，並不存在簡單而直接的因果關係。泰國佛教徒似乎具備某種能力，可以批判僧人、拒絕某些僧團，卻仍然保留自己的佛教身分。換句話說，僧人的道德權威受到挑戰，並不必然導致佛教本身的社會基礎跟著崩解。
因此，泰國的情況可能與美國等西方社會有所不同。在部分西方社會，信徒對牧師、神父或教會制度失望之後，可能進一步離開基督教，最後成為「無宗教者」。泰國則可能存在另一條路徑：信徒先與特定僧人切割，再與某些寺院或僧團保持距離，卻繼續保留佛教信仰。這種「與宗教代理人切割，但不與宗教本身切割」的模式，或許是理解泰國佛教韌性的重要線索。
四、 泰國人可以離開和尚，卻不必離開佛教
目前的研究資料，還不足以回答「泰國佛教徒因為對僧人失望後，有多少人最後成為無神論者」這個問題。泰國學界確實已經大量討論僧人失德造成的信仰危機，也開始研究無宗教者的形成，但兩者之間仍缺少大型、長期、具有代表性的追蹤調查。相較之下，美國皮尤研究中心的跨國調查則提供了一個清楚的基準：泰國童年佛教徒的成年佛教身分保留率高達98%，目前看不到大規模的佛教人口外流。
因此，泰國佛教真正值得研究的地方，或許不是「為什麼泰國人沒有離開佛教」，而是「為什麼泰國人能夠在對僧人失望之後，仍然留在佛教之中」。這可能與佛教作為泰國文化身分、佛教與日常生活及人生儀式的高度結合，以及泰國人能夠區分「僧人」與「佛法」有關。對許多信徒而言，僧人是佛法的傳遞者，卻不等同於佛法本身；當僧人犯錯時，信徒可以重新選擇信任誰、進入哪一座寺院，甚至暫時遠離僧團，卻仍然保留對佛教核心價值的認同。
從這個角度來看，泰國佛教所呈現的或許是一種與西方宗教退出不同的模式：離開僧團，不等於離開佛教；不信任和尚，也不等於不相信佛法。僧人可以失去信徒的信任，寺院可以受到社會批判，甚至整個僧團都可能面臨信仰危機，但這些現象目前仍沒有轉化成大規模的佛教退出。真正值得泰國佛教面對的問題，因此可能不是如何要求信徒永遠相信僧人，而是如何讓信徒在看見僧人的缺點之後，仍然能夠分辨僧人的行為與佛法本身，並重新建立對佛教的信任。
參考資料
美國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佛教的宗教轉換：6國的佛教信仰流入與流出〉（Buddhism: Switching into and out of the religion in 6 countries），2025年3月26日。
Pew Research Center研究全文阿迪塔雅·馬馬尼丹（อาทิตยา ม้ามณีแดง），〈須陀洹的堅定信仰之道〉（วิถีศรัทธาอันมั่นคงของพระโสดาบัน），《摩訶朱拉隆功佛教大學佛學評論期刊》（วารสาร มจร พุทธศาสตร์ปริทรรศน์），2026年4月30日。
泰文研究全文พระครูปลัดณพิชญ์ ญาณวีโร（ลาภอิ่มทอง），〈不信仰宗教之理由的分析研究〉（การศึกษาวิเคราะห์เหตุผลของการไม่นับถือศาสนา），摩訶朱拉隆功佛教大學學位論文資料庫，2021年。
摩訶朱拉隆功佛教大學論文資料庫美國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宗教景觀與南亞、東南亞的變化〉（Religious landscape and change in South and Southeast Asia），2023年9月12日。
Pew Research Center研究全文美國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全球宗教轉換研究方法〉（Methodology），2025年3月26日。
研究方法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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