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洪銘謙(洪博)
對外國人而言,泰國的父親節與母親節一樣,都是相當特別的日子。台灣的父親節定在8月8日,取自「八八」與「爸爸」的諧音;泰國的父親節則選在12月5日,也就是已故泰皇拉瑪九世的誕辰。這個日期早在拉瑪九世在世時便已確立,1980年首次舉辦的全國父親節,就選在他的生日。
2016年,拉瑪九世逝世,泰國社會隨即面臨一個問題:當這位被視為「國家之父」的泰皇已經離世,父親節是否仍應維持在他的誕辰?經過相關討論,泰國決定保留12月5日。2019年5月21日,拉瑪十世正式發布公告,確認每年12月5日繼續作為拉瑪九世誕辰紀念日、國慶日與父親節。
然而,泰國父親節值得探討的地方,並不只在於日期與泰皇的關係。從學校裡學生向父親獻花、跪拜,到寺廟中的供僧與做功德,再到全國性的紀念活動,這一天包含了多種不同層次的儀式。這些儀式如何表達親子之間的感恩?當孩子沒有父親陪伴時,又該如何面對學校安排的活動?而家庭中的父親形象,又如何與泰國的佛教文化及國家紀念產生連結?
一、獻花與跪拜:泰國父親節的儀式文化
在泰國,父親節期間常見的校園活動之一,是安排學生向父親獻花,並以跪拜的方式表達敬意。對熟悉泰國文化的人而言,這樣的畫面並不陌生:父親坐在椅子上,孩子手持花束或花環,跪在父親面前致敬。部分學校也會安排學生在台上向父親表達感謝,或邀請父親到校參加紀念活動。
這些行為與泰國社會重視長幼秩序的文化背景有關。在泰國,跪拜(กราบ)可以用來表達尊敬、感恩與謙敬,具體意義則會隨對象與場合而有所不同。孩子向父親跪拜,除了表達親情,也呈現了親子關係中對長輩的尊重。當這項儀式被安排在學校舉行,家庭中的倫理實踐便進一步成為集體教育的一部分。
父親節花卉也具有象徵意義。泰國父親節常與黃色花卉連結,其中包括黃花美人蕉(ดอกพุทธรักษา)。黃色與拉瑪九世的象徵形象密切相關,而花卉則透過獻花行為,成為表達感恩與敬意的媒介。當孩子將花束交給父親時,這個動作同時具有個人情感與節日象徵兩種意義。
值得注意的是,這些活動並非每所學校都以完全相同的形式舉辦。有些學校著重親子共同參與,有些則透過學生表演、卡片製作或感恩活動來紀念父親節。因此,獻花與跪拜雖然是廣為人知的節日畫面,仍應視為常見的儀式形式之一,而非所有泰國家庭與學校都必須遵循的固定規範。
理解這些儀式,有助於進一步認識泰國父親節的文化意義。它將原本存在於家庭中的感恩與尊敬,轉化為孩子能夠親自實踐的行為,也讓學校成為傳遞親子倫理的重要場域。然而,當儀式被納入集體活動時,孩子的家庭背景是否都能符合活動所預設的情境,也就成為值得繼續討論的問題。
二、從家庭到國家:佛教功德與泰皇紀念
除了學校中的獻花與跪拜,泰國父親節也與佛教功德實踐有關。在泰國上座部佛教文化中,供僧(ตักบาตร)是日常生活中常見的宗教行為。信徒透過布施食物或其他供品,累積功德,並以此表達虔誠、祈求祝福,或將功德迴向給親人。
泰國父親節相關活動中,也可以看到將供僧與孝親結合的表述,例如「การทำบุญตักบาตรเพื่ออุทิศส่วนบุญส่วนกุศลให้คุณพ่อ」,意即「透過供僧做功德,將所累積的功德迴向給父親」。這句話呈現了一種理解父親節的宗教角度:對父親的感恩可以透過日常照顧與親子互動表達,也可以藉由佛教儀式,轉化為祈福與功德迴向。
不過,家庭成員為父親祈福的宗教實踐,與地方政府舉辦的集體供僧活動,仍應加以區分。前者涉及個別家庭的信仰與生活習慣;後者則是由政府或公共機構組織的節日活動。兩者都可能與佛教功德觀念有關,但不能僅憑一場官方活動,就認定所有泰國家庭都會在父親節以相同方式供僧或迴向功德。
2019年春蓬府(ชุมพร)的父親節活動,便是一個具體案例。根據春蓬府政府公關辦公室當年發布的活動公告及宣傳海報,當地於12月5日舉辦父親節紀念活動。上午7時,參與者在春蓬市政府辦公室前舉行供僧儀式,共有89位僧人參與;上午8時,則接續舉行獻花與致敬儀式,紀念泰皇拉瑪九世。活動邀請政府官員、軍警、民間組織、學生、志工及一般民眾參與。
這場活動的重要之處,在於供僧與紀念泰皇被安排在同一個上午。佛教儀式與公共紀念共同構成地方政府的父親節活動,使這一天同時具有宗教與國家象徵的意義。春蓬府的案例可以證明,地方政府曾以這樣的方式組織父親節活動,但不能據此推論全泰國各府都採用完全相同的流程。
若將視野從地方活動擴大到全國,12月5日與拉瑪九世的關係更值得注意。拉瑪九世在位期間,泰國社會逐漸形成將他視為「國家之父」的公共象徵。父親節與他的誕辰相連,使家庭中的父親形象得以延伸到國家層次:父親代表家庭中的照顧、責任與倫理秩序,而泰皇則在國家紀念中被賦予更廣泛的象徵意義。
拉瑪九世於2016年逝世後,泰國仍保留12月5日作為父親節。這項安排顯示,節日的意義已經超越對在世父親的感恩,也包含對已故泰皇的追思,以及對國家歷史的紀念。家庭儀式、佛教功德與國家紀念因此交織在同一個節日之中,使泰國父親節具有多重文化層次。
三、家庭結構造成父親節實踐的困難
然而,當父親節的儀式從家庭延伸到學校與公共領域,傳統形式也可能遇到現代家庭結構帶來的挑戰。對部分孩子而言,父親節是一個可以向父親表達感謝的日子;對另一些孩子而言,父親可能已經離世、長期在外工作,或因父母分居等原因而沒有與孩子共同生活。當學校將父親親自到場、接受孩子獻花與跪拜作為主要活動形式時,孩子能否參與儀式,就可能受到家庭狀況影響。
根據泰國國家統計局與 UNICEF 合作進行的2022年兒童與婦女情況多指標群集調查(MICS),約50.2%的兒童與父母雙方同住,約19%的兒童只與母親同住,另有24.6%的兒童未與父母任何一方同住;約5%的兒童則只與父親同住。若將只與母親同住,以及未與父母任何一方同住的兒童合併計算,約43.6%的兒童沒有與父親共同居住。
這些數據需要謹慎解讀。沒有與父親同住,不代表孩子沒有父親,也不代表父親與孩子已經失去聯繫;同樣地,與父母雙方同住,也不代表父親一定能在父親節當天到校參加活動。居住距離、工作時間、家庭關係及其他生活條件,都可能影響父親是否能夠出席。因此,這些統計資料不能直接用來推算父親節當天有多少孩子無法與父親共同參與活動,卻足以提醒我們:泰國兒童的家庭生活情況具有多樣性,學校活動需要考慮這項現實。
2017年12月,泰國媒體曾報導一場與學校父親節活動有關的爭議。泰國媒體人 Bank Phachara Panyayong(แบงค์พชร ปัญญายงค์)表示,如果孩子就讀的學校舉辦父親坐在椅子上、學生逐一跪拜父親的活動,他將讓孩子當天請假。他認為,孩子與父親之間的感情可以在家庭中表達,學校也應該考慮沒有父親陪伴的孩子,當他們看見其他同學向父親跪拜時,可能會有什麼感受。
這則新聞之所以值得注意,是因為它直接將父親節儀式與孩子的家庭處境連結起來。Bank的主張並不代表泰國社會對父親節活動已有一致看法,卻呈現出一種值得重視的疑問:當學校希望透過儀式教育孩子感恩時,是否也應考慮那些無法以相同方式參與的孩子?
類似的討論也出現在泰國母親節。2023年,泰國烏隆他尼府的詩他幼兒園(โรงเรียนอนุบาลศรีธาตุ)考量到部分學生沒有與母親同住,或母親無法到校參加活動,調整了原本邀請母親到校接受孩子跪拜的安排,改以製作卡片、繪畫、寫作等方式表達感恩。其他學校也曾因應學生的家庭背景,調整母親節活動形式。這些案例屬於母親節,不能直接當成父親節活動的實證,但可以作為比較,說明泰國學校確實面臨如何在保留節日意義與照顧學生感受之間取得平衡的問題。
結語:從父親節看見泰國社會的文化實踐
泰國父親節之所以特別,不僅在於12月5日與拉瑪九世誕辰的連結,更在於這個節日同時承載了家庭倫理、佛教信仰與國家紀念等多重意義。從孩子向父親獻花、跪拜,到寺廟中的供僧與功德迴向,再到各地舉辦的泰皇紀念活動,這些不同形式的儀式,呈現了泰國社會如何透過具體行動表達感恩、尊敬與追思,也使原本屬於家庭的親子情感,延伸至宗教與公共生活之中。
然而,當家庭中的感恩被轉化為學校安排的集體儀式時,也可能因為家庭結構與生活處境的不同,而產生新的問題。對部分孩子而言,親自向父親獻花與跪拜,是表達感謝的重要時刻;對另一些孩子而言,卻未必能以相同方式參與。這些差異並不意味著傳統儀式失去了意義,而是提醒我們,文化實踐除了傳承既有價值,也需要面對不同家庭的現實處境。
因此,理解泰國父親節,不應只停留在節日日期與慶祝習俗的認識,更可以透過這些儀式,觀察泰國社會如何將家庭中的親子倫理、佛教的功德觀念,以及對君主的紀念連結在一起。節日不僅承載一個社會所重視的文化價值,也反映這些價值如何在不同時代與生活情境中被理解和實踐。 泰國父親節正是一個具體的例子,讓我們從一年一度的節日活動,看見泰國文化的延續,以及傳統與當代社會之間的互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