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泰文教|在台灣讀泰國

當王族失去領土:泰國御賜姓氏背後的政治史

・2026/10/25 15:00 發布・2026/10/25 15:00 更新
當王族失去領土:泰國御賜姓氏背後的政治史

作者:洪銘謙(洪博)

  在筆者的《初階泰國學》一書中,曾介紹十八個由拉瑪六世御賜、以「ณ+地名」構成的姓氏。這些姓氏象徵著特定的家族傳承,部分家族的祖先曾是地方王族或地方統治者。然而,書中介紹的十八個姓氏,主要以祖先統治的領土至今仍位於泰國境內的家族為主。實際上,還有另外兩個同樣具有特殊歷史意義的姓氏,它們也象徵著曾經統治一方的王族後裔,只是這些家族祖先所統治的領土,如今已經成為其他國家的國土。

  這兩個姓氏分別是納·占巴塞(ณ จำปาศักดิ์)與納·景棟(ณ เชียงตุง)。前者連結著今日寮國南部的占巴塞王族,後者則與今日緬甸撣邦東部的景棟王族有關。兩個家族的歷史,都與東南亞近代國家邊界的重組密切相關,也呈現出地方統治者在失去原有政治地位後,如何在新的國家體制中延續家族傳承。若要理解這兩個姓氏的特殊意義,就必須從泰國的姓氏制度談起,並將家族的發展放回湄公河流域與撣邦的政治變遷之中。

  泰國姓氏制度本身,提供了理解這段歷史的重要線索。拉瑪六世於1915年頒布公告,禁止未獲御准者在姓氏前使用「ณ」字,將這個字與特定的姓氏資格及法律許可連結起來。這項規定顯示,「ณ+地名」在泰國姓氏制度中具有特殊地位,部分姓氏也與地方統治家族的世系及歷史淵源密切相關。對這些家族而言,姓氏除了是日常生活中的身分標記,也可能保留祖先曾經統治某個地方的歷史記憶。

一、占巴塞王族:失去王國後的家族命運

  占巴塞位於湄公河流域,地處今日寮國南部,是歷史上寮國政治發展的重要區域。18世紀初,瀾滄王國分裂後,占巴塞逐漸發展出自己的統治體系,成為湄公河流域具有一定政治地位的地方王國。占巴塞王族與暹羅之間長期保持政治往來,雙方關係涉及朝貢、軍事、地方統治及王族之間的權力安排。當時東南亞的政治秩序與今日以國界劃分主權國家的制度有所不同,地方統治者可能在承認較強大政權影響力的同時,仍保有一定程度的地方治理權。

  19世紀末,法國向中南半島擴張,湄公河流域的政治秩序開始發生重大變化。1893年法暹危機後,暹羅接受湄公河左岸寮國地區由法國控制,法國隨後逐步建立法屬印度支那的殖民統治體系。占巴塞的統治中心位於今日寮國南部,因此也逐漸被納入法國殖民秩序之中。其後的法暹協議繼續調整湄公河兩岸部分地區的領土歸屬,使占巴塞王族原有的政治空間受到進一步限制。需要注意的是,占巴塞王國昔日的勢力範圍曾延伸至湄公河右岸,與今日泰國伊善部分地區有所重疊,但這並不代表所有占巴塞王族成員都曾擁有今日泰國境內的領地。

  在這場政治變局中,占巴塞王族不同成員的選擇,呈現出地方統治家族面對殖民擴張時的不同處境。部分王族成員留在當地,繼續在法國殖民政府建立的政治秩序下生活;另有成員選擇前往暹羅,進入暹羅的官僚與地方行政體系。對這些離開原有統治中心的王族而言,遷居暹羅意味著必須適應新的政治制度,同時也提供了延續家族社會地位的機會。占巴塞王族與暹羅之間原本就存在政治聯繫,因此部分成員進入暹羅服務,可以放在兩地長期互動的歷史脈絡中理解。「納·占巴塞」姓氏的歷史,正與其中的王族支系有關。相關泰文家族史資料記載,拉瑪六世曾將「ณ จำปาศักดิ์」賜予占巴塞王族成員沙迪巴實親王(เจ้าศักดิ์ประสิทธิ์,เจ้าเบงคำ)與沙迪巴瑟親王(เจ้าศักดิ์ประเสริฐ,เจ้าอุย)。兩人出身於占巴塞統治家族,後來進入暹羅服務。這項賜姓安排,使家族與占巴塞的歷史連結得以保留,也讓原本具有地方王族背景的成員,在暹羅的官僚體系中擁有新的身分標記。

  從暹羅的角度來看,接納具有地方統治背景的人物,也具有政治與行政上的意義。透過官職、爵位與姓氏等制度,暹羅得以將不同地方的精英納入國家體制,使其與中央政權建立更緊密的關係。對占巴塞王族而言,進入暹羅服務提供了新的發展空間;對暹羅而言,這類安排也有助於維繫與湄公河流域地方社會的聯繫。當原有統治中心被納入法國殖民體制後,「納·占巴塞」便成為家族在新政治環境中延續來源與歷史身分的象徵。因此,占巴塞王族的故事不能只被理解為一個姓氏的形成史。它同時反映了湄公河流域的領土變遷、法國殖民擴張,以及暹羅如何透過政治與行政制度,重新組織與地方統治家族之間的關係。占巴塞王族失去原有的統治空間後,部分成員進入暹羅體制,並透過「納·占巴塞」這個姓氏延續家族傳承。這段歷史也說明,近代國家邊界的形成,並不會立即切斷家族與故土之間的聯繫。

二、景棟王族:從戰時統治到戰後遷徙

  景棟(เชียงตุง)位於今日緬甸撣邦東部,歷史上是撣族重要的地方政治中心。景棟的統治者稱為「昭法」(เจ้าฟ้า),具有自己的王族世系與地方政治傳統。19世紀末,英國逐步將緬甸納入殖民統治,景棟也進入英國勢力範圍。景棟王族在殖民時期仍保有一定程度的地方統治地位,但其政治權力已受到更大範圍的殖民政權所制約。景棟的歷史因此與撣邦其他地方統治家族相似,既保留地方王族傳承,也必須在殖民秩序下調整原有的政治角色。

  第二次世界大戰改變了這個地區的政治局勢。1941年,泰國與日本結盟,泰國政府隨後將軍事行動擴展至英國控制下的撣邦地區。1942年5月,泰軍進入並控制景棟,並以「帕耶泰德」(สหรัฐไทยเดิม,意為原泰國聯合領土)之名,將部分佔領地區納入戰時行政安排。在這段期間,泰國政府安排景棟王族成員蓬魯(พรหมลือ)出任景棟統治者,並授予其「西里素萬拉猜耶蓬魯」的尊號(สิริสุวรรณราชยศพรหมลือ)。蓬魯是景棟統治者拉達納貢喬因特朗(รัตนะก้อนแก้วอินแถลง)的兒子,這項任命使他在戰時政治環境中重新取得統治者的身分。

  蓬魯的經歷值得注意,因為他獲得統治者身分的背景,是戰爭期間的軍事佔領與行政安排。泰國政府希望藉由景棟王族的地方權威,協助維持當地秩序;對蓬魯而言,這也是在殖民秩序與戰時政權更迭之間,重新取得政治角色的機會。然而,這種安排高度依賴戰爭局勢,並未形成能夠長期延續的政治體制。當日本戰敗,泰國必須處理戰時取得的領土問題時,景棟的政治地位也隨之改變,蓬魯一家再次面臨離開原有統治中心的處境。1945年日本戰敗後,泰國將戰時控制的景棟及相關地區交還英國。蓬魯與家人離開景棟,遷居泰國清邁,原先因戰爭而取得的統治地位也未能延續至戰後。泰國財政部相關刊物記載,蓬魯一家於1945年遷居清邁後,另立「ณ เชียงตุง」姓氏。這項記載將姓氏的形成與戰後遷徙連結起來,也使「納·景棟」成為理解景棟王族在失去原有政治中心後,如何延續家族身分的重要案例。

  關於「納·景棟」姓氏的正式法律來源,目前仍須謹慎處理。現有家族史資料記載,蓬魯一家遷居清邁後另立此姓氏,但尚不足以單獨確認其正式核准的日期、程序與法律依據。因此,本文不將「納·景棟」直接列為拉瑪六世御賜姓氏,也不推定由哪一位泰皇授予。對這個家族而言,更值得關注的是姓氏如何在戰後的生活環境中,持續保留與景棟的歷史連結。這個地名已不再代表他們可以實際治理的領土,卻仍然指向家族的來源、世系與過去的政治地位。從景棟王族的經歷可以看到,地方統治者的身分可能因戰爭而短暫恢復,也可能隨著戰後秩序重建而再次消失。蓬魯在1942年獲得景棟統治者的身分,與家族在1945年後遷居清邁並使用「納·景棟」姓氏,是兩個不同階段的歷史事件。前者與戰時政治任命有關,後者則與家族在失去原有統治領域後的身分延續有關。將兩者分開理解,才能避免把戰時統治者任命誤解為姓氏御賜,也能更清楚呈現景棟王族的歷史命運。

三、當王族失去領土,姓氏如何延續歷史身分?

  占巴塞與景棟兩個家族的歷史,有相似之處,也有不能忽略的差異。占巴塞王族面對的是法國殖民擴張,以及暹羅在湄公河流域影響力的消長;景棟王族則經歷英國殖民統治、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泰國的軍事佔領,以及戰後歸還領土的政治變化。兩者都曾擁有地方統治傳統,後來卻必須在原有政治秩序消失或改變後,尋找新的家族位置。這些歷史經驗顯示,地方王族的命運與國際政治、戰爭及國家邊界的重組密切相關。兩個姓氏的形成方式也不完全相同。「ณ จำปาศักดิ์」有拉瑪六世御賜姓氏的相關記載,受賜者與占巴塞王族的世系及其進入暹羅服務的歷史有關;「ณ เชียงตุง」則依現有家族史資料,與蓬魯一家在1945年遷居清邁後另立姓氏的過程相關。兩者都保留了原有統治地名,但姓氏形成的制度背景與時間脈絡應分別處理。這種差異提醒我們,不能僅憑「ณ+地名」的形式,就將所有姓氏視為同一時期、透過同一程序形成的御賜姓氏。

  拉瑪六世時期的姓氏制度,提供了一個重要的比較基礎。1915年的公告對「ณ」的使用設下限制,要求未獲御准者不得自行將其置於姓氏之前。這說明姓氏並非完全屬於個人的命名選擇,也可能承載國家認可、家族來源與社會身分等制度意義。對具有地方統治背景的家族而言,姓氏可以成為其歷史地位在現代國家體制中被辨識的方式;對國家而言,姓氏制度則是將人口、家族與行政秩序納入規範的一環。不過,姓氏的意義不能只從法律規定理解。對家族成員而言,地名也可能連結著祖先的生活空間、政治經歷與集體記憶。當原有領土已經位於其他國家的國界之內,家族仍可透過姓氏保存與故土的關係。姓氏無法恢復過去的統治權,卻能讓家族的歷史來源繼續被辨認與傳述。占巴塞與景棟的案例都呈現出這種現象:原有政治權力雖然消失或改變,家族與地方的歷史連結卻仍能透過不同方式延續下來。

  這也反映了近代東南亞國家形成的一個重要現象:政治疆界的改變,未必會立即切斷家族與地方的連結。殖民擴張、戰爭與國家整合改變了誰能統治一個地方,也改變了王族與地方精英的政治位置;然而,家族的世系、稱號、姓氏與歷史敘事,仍可能在新的制度下延續。占巴塞王族透過進入暹羅體制及御賜姓氏,保留了與原有統治中心的關係;景棟王族則在戰後遷居清邁後,以新的姓氏延續家族來源。兩者所呈現的,是地方王族面對政治秩序改變時不同的身分延續方式。因此,納·占巴塞與納·景棟值得放在同一篇文章中討論,並非因為兩者的姓氏制度完全相同,而是因為它們呈現了相近的歷史問題:當祖先曾經統治的領土不再屬於原有政治體系,家族如何在新的國家秩序中延續自身身分?「ณ+地名」所保留的,不只是地理名稱,更是家族與一段地方政治史之間的連結。占巴塞與景棟的故事提醒我們,領土可以因戰爭、殖民與外交協議而改變歸屬,但地方王族的歷史不會因此立即消失,它仍可能透過姓氏、家族傳承與歷史記憶,留存在後代的身分之中。

2026/10/25 15:00 發布・2026/10/25 15:00 更新
儒泰文教
儒泰文教|在台灣讀泰國

儒泰文教|在台灣讀泰國,從語言走進文化,從日常讀懂泰國。我們以深入淺出的文字,分享泰語學習、歷史脈絡、宗教信仰、節慶習俗與地方故事,結合研究觀點與生活觀察,帶你理解熟悉景象背後的文化意涵。無論你正在學泰語、喜歡泰國旅遊,或希望更深入認識泰國社會,都歡迎在這裡一起閱讀、探索,讓每一次與泰國的相遇,都多一份理解。

馬上免費訂閱,接收新文章通知

你可能也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