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洪銘謙（洪博）
每年農曆九月，泰國各地都會迎來熱鬧的九皇齋節。從曼谷耀華力，到普吉府、董里府等泰南地區，街道上可以看到穿著白衣的信徒、素食攤販，以及迎神、祭祀與送神等儀式。泰國人通常稱這項傳統為「齋節」（เทศกาลกินเจ），它早已成為泰國華人社會一年一度的重要宗教與文化活動。
然而，如果進一步觀察九皇信仰，會發現不同地區與不同宗教場所，對九皇的稱呼與神格理解並不完全相同。在具有道教傳統的斗母宮裡，常見的是「九皇大帝」；進入華人佛教寺院與齋堂（โรงเจ）之後，則可能出現「九皇佛祖」的稱呼。這種差異除了涉及宗教神格的詮釋，也與九皇信仰在泰國境內的傳播路線有關。
九皇信仰在泰國的發展，與華人移民社會的形成密切相關。它在傳入泰國之後逐漸成為泰國華人可以共同參與的信仰傳統，並隨著華人社群與宗教網絡的發展，由泰南向泰國中部、東部等地擴散。當信仰進入不同地區，也開始接觸不同的宗教環境，形成今日九皇大帝與九皇佛祖並存的現象。
一、從「反清復明」傳說，到九皇信仰的歷史脈絡
談到東南亞華人的九皇齋，最常被提起的故事之一，就是「反清復明」。民間傳說認為，明清鼎革之後，部分反清復明人士流亡海外，九皇信仰與這些歷史人物及其後裔有所關聯，因此後來華人透過持齋、穿白衣、祭祀九皇等方式，紀念先人的歷史遭遇。這套說法在泰國、馬來西亞、新加坡等地流傳甚廣，也成為九皇齋文化中相當重要的集體記憶。
不過，若從宗教史的角度觀察，「反清復明」比較適合被視為後來形成的歷史傳說與民間敘事，而不能直接視為九皇信仰最原始的起源。九皇信仰更早的宗教背景，與中國傳統的北斗星辰崇拜及道教信仰有密切關係。北斗七星加上輔弼二星所形成的九皇觀念，在道教傳統中逐漸發展出完整的神格系統，而斗母元君則是這套信仰的重要核心。因此，九皇信仰從一開始就具有多重文化層次。它既有北斗星辰崇拜與道教儀式的宗教脈絡，也在後來的民間傳播過程中吸收歷史記憶與族群敘事。「反清復明」之所以能夠成為東南亞華人社會廣泛流傳的故事，與九皇信仰進入海外華人社會後，逐漸與移民群體自身的歷史記憶產生連結有關。
十九世紀以後，大量福建、潮州等地華人移居暹羅及泰南地區，原鄉的神明信仰與祭祀傳統也隨著移民人口進入新的社會環境。普吉府、董里府等地逐漸形成具有地方特色的九皇祭典，其中又以普吉府最為著名。九皇齋由原本的宗教儀式，逐漸發展成整個華人社區共同參與的年度節慶。泰南因此成為九皇信仰在泰國重要的早期宗教核心。尤其普吉府的華人社群，長期保存斗母、九皇與道教儀式的傳統，使斗母宮成為九皇信仰重要的宗教空間。這也為後來九皇信仰向其他地區傳播，奠定了重要基礎。
二、從泰南向中部、東部傳播：九皇為何出現「佛祖化」？
如果只觀察普吉府等泰南地區，九皇信仰很容易被理解成一套以斗母宮為核心的道教傳統。然而，九皇齋後來逐漸向泰國其他地區傳播，宗教面貌也隨之產生變化。泰南華人社群較早形成斗母宮等與九皇信仰直接相關的宗教組織，因此九皇傳統可以在原有的道教架構中延續。相較之下，泰國中部與東部許多華人社群原本缺乏同樣深厚的斗母信仰傳統，也沒有以斗母宮作為九皇祭祀核心的宗教空間。當九皇信仰向這些地區擴散時，就需要進入當地既有的華人宗教網絡。
而華人佛教寺院與齋堂（โรงเจ）往往就是最容易承接九皇信仰的宗教空間。華人社群原本便透過漢傳大乘佛教寺院、齋堂與各種宗教組織維繫信仰生活，因此九皇進入這些場域後，逐漸使用大乘佛教的語言重新被理解。這也提供了一條解釋九皇佛祖形成的重要路徑：信仰本身向新的地域移動，同時進入不同的宗教制度。例如宋卡府的華人文化資料，就使用「เก้าอ๊วงฮุดโจ้ว」一詞，可理解為「九皇佛祖」。相關資料將九皇解釋為七尊佛與兩位大佛祖，共同構成九皇佛祖的神聖體系。這種說法反映九皇信仰進入大乘佛教文化之後所產生的重新詮釋。
曼谷的龍蓮寺（วัดมังกรกมลาวาส）也是值得注意的例子。這座寺院屬於漢傳大乘佛教系統，在其宗教空間中可以看到九皇與斗母相關的信仰元素。九皇進入這類華人佛教寺院後，可以依循寺院原有的佛教神聖秩序獲得新的定位。佛統府的興盛寺（วัดธรรมปัญญารามบางม่วง）則呈現另一種發展脈絡。這座寺院屬於安南宗派（อนัมนิกาย），歷史上與華人齋堂「โรงเจ」有關，後來成為正式的安南宗派寺院。近年的九皇齋活動中，仍可見迎請與送神「九皇佛祖（กิ่วอ๊วงฮุกโจ้ว）」的儀式。這個案例顯示，即使沒有斗母宮作為主要宗教空間，九皇信仰仍可以透過既有的華人佛教組織延續。
「九皇佛祖」的形成，是九皇信仰進入大乘佛教環境後的宗教詮釋。九皇因此可以被放入佛、佛祖的神聖體系，甚至被解釋為七佛二佛祖。從宗教地理來看，這種神格變化也與九皇信仰離開泰南、進入其他華人社群後所面對的宗教環境有關。
三、九皇信仰與泰國上座部佛教之間的距離
雖然目前九皇信仰已經進入泰國華人道教與大乘佛教的場域當中，但始終沒有成為泰國上座部佛教的信仰之一。即便是經常與當地民間信仰產生融合的大宗派（มหานิกาย），也沒有將九皇佛祖的祭拜納入其寺院信仰體系。「九皇佛祖」中的「佛祖」具有明確的華人佛教文化背景，主要是在漢傳大乘佛教與安南宗派等宗教空間中形成的神格理解，不能直接等同於泰國上座部佛教中的佛、佛祖觀念。九皇信仰進入大乘佛教，是華人宗教傳統內部的轉化；它並沒有進一步成為泰國主流上座部佛教的信仰。
從地域分布來看，泰南尤其是普吉府，保存較鮮明的斗母宮與道教九皇大帝傳統；曼谷以及其他華人社群較集中的地區，則可以在華人佛寺與齋堂看到九皇佛祖的信仰。這種差異同時反映九皇信仰的傳播歷史與不同地區的宗教環境。因此，研究泰國九皇信仰時，需要同時注意「宗教」與「地域」兩個層面。道教的九皇大帝主要保存在具有斗母信仰傳統的宗教空間；九皇佛祖則更多出現在華人佛教與齋堂等場域。兩種形式共享九皇齋的信仰傳統，卻在不同宗教環境中形成各自的神格表現。
從「反清復明」的歷史傳說，到北斗九皇的道教脈絡，再到泰國華人社會中的九皇大帝與九皇佛祖，這套信仰經歷了漫長的跨文化與跨地域發展。它既保存中國宗教文化的歷史記憶，也反映泰國華人在不同地區重新建構宗教生活的過程。因此，九皇信仰在泰國的特色，可以從「共同信仰」與「地域分化」兩個層面理解。它成為泰國華人社會共同承接的信仰傳統，卻隨著由泰南向其他地區的傳播，進入不同的宗教場域，形成九皇大帝與九皇佛祖兩種主要面貌；同時，它始終沒有進入泰國上座部佛教的信仰體系。這條宗教與地域交織而成的發展脈絡，也正是理解泰國九皇信仰特殊性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