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洪銘謙(洪博)
清邁水燈節是筆者心目中最值得推薦的泰國節慶之一。參與其中,不僅能體驗放水燈的傳統文化,還能親眼感受夜空中天燈升起時所帶來的視覺震撼,更有充滿蘭納文化特色的花燈遊行,讓整座城市沉浸在節慶的熱鬧氛圍之中,可以是說泰國最具魅力的地方節慶之ㄧ。疫情前,筆者就曾在清邁水燈節期間前往當地旅遊,至今仍然印象深刻。然而,當水燈、天燈與花燈遊行交織成一場令人難忘的節慶盛會時,背後其實蘊含著不同的宗教信仰、地方傳說與歷史傳統。若要真正理解清邁水燈節的文化意涵,就必須進一步認識蘭納地區如何將佛教功德、供養天界佛塔的信仰,以及地方民間傳說,融入這場一年一度的節慶之中。
一、清邁水燈節與天燈節有何不同?認識蘭納 ยี่เป็ง 傳統
每年泰國水燈節期間,清邁最引人注目的景象之一,就是成千上萬盞天燈升上夜空,相信已經有不少讀者應該都曾透過影片與照片看過那彷彿是AI生成的美麗景象。許多遊客將這項活動視為泰國水燈節的一部分,然而,從蘭納歷史文化的角度來看,清邁天燈節(ยี่เป็ง)具有自身的傳統脈絡,不能單純視為泰國中部水燈節的地方版本。「ยี่เป็ง」是蘭納傳統曆法中的節慶名稱。「ยี่」與「เป็ง」分別涉及傳統月份的計算及月圓之意,通常與蘭納曆第二月的滿月節期相連。由於蘭納傳統曆法與泰國中部的月份計算方式有所不同,清邁天燈節的時間通常與泰國中部水燈節相近,兩者也逐漸在現代節慶活動中相互結合。
蘭納(ล้านนา)是泰國北部重要的歷史文化區域,以清邁為核心,曾經發展出具有自身文字、藝術、建築、宗教儀式與地方曆法的文化傳統。蘭納佛教除了日常誦經、布施與供養僧侶之外,也透過特定節期舉行點燈、聽法、供養佛像及其他功德儀式,清邁天燈節便是理解這套文化傳統的重要窗口。根據清邁大學圖書館北部資訊中心的蘭納文化資料,傳統清邁天燈節包含多種寺廟活動,例如向僧侶布施、供養燈火、聽聞佛法,以及在寺院與家戶周圍布置燈籠。部分寺廟也會舉辦大型佛教說法活動,並以燈火供養佛、法、僧三寶。由此可見,清邁天燈節的傳統遠比夜間施放天燈更加豐富。
另一方面,蘭納地區也有水燈儀式。泰國中部通常以「ลอยกระทง」稱呼放水燈的節慶,蘭納地方傳統則可見「ลอยโขมด」等名稱。這些儀式涉及將燈火、花卉與供品放入水中,形成與當地水域及地方信仰相關的習俗。因此,今日清邁在同一節慶期間呈現水燈、天燈、寺廟供燈與花燈遊行等活動,實際上反映了不同傳統在歷史發展過程中的交會。若要理解這些活動的文化意義,就必須進一步區分水燈與天燈各自承載的宗教象徵。
二、水燈與天燈的文化意涵:佛教功德與供養天界佛塔
蘭納水燈與天燈最值得探討的地方,在於兩者雖然都以燈火為重要元素,卻具有不同的儀式形式與宗教解釋。水燈將燈火放在水面上,天燈則讓燈火隨熱氣升向天空。對參與者而言,這些行為可以是祈福與許願;對傳統社群而言,它們也與累積功德、供養佛教聖物及消災解厄等信仰相連。
首先,水燈涉及對水的敬意。泰國社會長期以農業為重要的經濟基礎,河流與水源不僅提供生活所需,也是農作物生長的重要條件。因此,向水致敬、感謝水源,以及祈求水域平安,都是理解泰國水燈文化的重要線索。部分水燈儀式也帶有請求寬恕的意義,象徵人們對使用水源、污染河川或破壞自然所表達的歉意。不過,蘭納的水燈傳統並不能只用感謝水源來解釋。清邁大學所整理的地方資料指出,蘭納傳統也有「ลอยโขมด」的習俗與相關傳說。這類儀式會將供品、鮮花、香燭及其他物品放入水中,並在夜間讓燈火隨水流漂動。對於這項習俗的起源,地方文獻保存了不同的敘事,顯示蘭納水燈並非只有單一、固定的宗教解釋。
相較之下,天燈的宗教象徵更加直接地指向天空與天界。其中一項重要信仰,是供養位於忉利天的卡喬拉瑪尼佛塔(พระเกศแก้วจุฬามณี)。依照佛教傳統敘事,這座佛塔與佛陀的頭髮及其神聖象徵有關,被認為位於天界。蘭納信徒透過施放天燈,寄託對佛教聖物的敬仰與供養之意。清邁大學的蘭納文化資料記載,清邁天燈節期間,部分寺廟會在白天施放稱為「ว่าวฮม」的天燈,以供養天界的卡喬拉瑪尼佛塔;到了夜間,寺廟及家戶則會點燃各式燈火,形成遍布街道與建築的燈海。這些活動與佛教功德觀念相互連結,使燈火成為表達信仰的一種方式。
此外,蘭納民間信仰也為天燈賦予消災解厄的意義。部分地方傳統認為,將天燈施放至天空,可以象徵把厄運、不祥與生活中的困境送走,祈求接下來的日子平安順遂。這類儀式意義與供養天界佛塔的信仰並存,呈現佛教功德觀念與地方民間信仰交融的情況。值得注意的是,這些儀式意義並不代表所有蘭納居民都以相同方式理解水燈與天燈。不同寺廟、社群與家庭可能各有側重,有些人重視佛教供養,有些人強調祈福消災,也有人主要將其視為家人團聚與延續傳統的節慶活動。正因如此,蘭納水燈與天燈的文化意涵,應從多種儀式與信仰的交會來理解。
三、蘭納水燈節的地方傳說:從哈利奔猜到現代觀光節慶
除了佛教功德與供養天界佛塔的信仰,蘭納水燈節還保存了具有地方特色的起源傳說。其中一則與哈利奔猜(หริภุญชัย)有關,哈利奔猜是蘭納歷史發展之前的重要古代王國,其核心區域大致位於今日的南奔府。根據清邁大學圖書館北部資訊中心整理的地方文獻,傳說過去哈利奔猜曾經發生嚴重的霍亂疫情,部分居民為了避難而遷往他處,並在外地生活多年。當疫情平息後,這些居民陸續返回故鄉。由於部分親友仍留在外地,人們便在離鄉的紀念日準備花卉、香燭、供品與生活用品,放入形似船隻的容器或水燈中,沿著河流放出,以寄託對遠方親友的思念。
這個故事將水燈儀式與遷徙、離別及親情聯繫起來,提供了一種不同於單純祈福或供養的解釋。水燈在此具有傳遞思念的象徵,人們藉由水流想像供品與心意能夠抵達遠方,將節慶儀式轉化為維繫人際關係與地方記憶的方式。然而,這段故事應被視為地方文獻保存的起源傳說,而非已經完全獲得同時代史料證實的歷史事件。它的價值在於呈現後世蘭納社群如何理解水燈儀式,並透過傳說將節慶與祖先、故鄉及親友關係連結起來。對歷史研究而言,傳說本身與其形成的年代、流傳方式,同樣值得考察。
從這些地方敘事可以看出,蘭納水燈節的文化內涵並非單一來源所能涵蓋。佛教功德、供養天界佛塔、對水的敬意、消災解厄,以及紀念遠方親友等意義,分別反映不同的信仰需求與社會經驗。這些儀式與故事在長期流傳中彼此交織,逐漸成為地方文化的一部分。到了現代,清邁天燈節更進一步發展成為泰國重要的文化觀光活動。每逢節慶期間,寺廟燈火、傳統燈籠、花燈遊行與天燈景觀吸引大量遊客前往清邁。地方政府、觀光機構、寺廟與民間團體也透過不同形式的活動,向外界呈現蘭納的歷史文化。
這種轉變使清邁天燈節的文化形象更加鮮明,也讓原本具有宗教意義的儀式被更多人認識。不過,觀光活動通常會將最具視覺效果的天燈升空作為宣傳焦點,寺廟中的布施、聽法、供燈與地方傳說則較少成為國際觀光的主要畫面。若只從夜空中的燈海認識清邁天燈節,便容易忽略它與蘭納佛教及地方社會的深厚關係。對筆者而言,清邁水燈節之所以令人難忘,除了水燈漂浮於河面、天燈升上夜空,以及花燈遊行所帶來的視覺震撼,更在於這些景象背後所承載的歷史與文化。當人們了解燈火如何與佛教功德、地方信仰及親友記憶相連,節慶便不再只是供人欣賞的觀光活動,也成為理解蘭納社會的一扇窗口。
蘭納水燈節的文化意涵,正是在這些不同傳統的交會中逐漸形成。水燈與天燈看似相近,卻各自承載不同的儀式形式與象徵;地方傳說未必能提供唯一的歷史答案,卻能讓人理解一個社群如何看待自己的過去。從佛教功德到地方傳說,再到現代觀光節慶,蘭納的燈火傳統持續在歷史與當代生活之間延續,也讓清邁每年的滿月夜晚,擁有超越視覺景觀的文化深度。
